数卷残编:政治自由与社会自由

数卷残编:政治自由与社会自由

政教分离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最完善的政教分离理论就是美国国会和美国宪法,但是美国恰好就是西方国家中间宗教性格最强的国家,它跟欧洲比起来就很清楚,欧洲都是世俗人文主义较多的,而美国是虔信宗教的美国,所以我们信赖上帝,要祈求引导,在欧洲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原教旨主义在政治上发挥了许多强烈的影响,在欧洲也是看不到的。

要说现代国家有政教分离现象这是故事的一个方面,如果我们把现代国家的定义放大一点,放大成为不仅包括政治,而且包括社会的共同体这个概念的话,那么你就会发现,现代西方的社会是由教会建立起来的,或者说至少是使用了教会的模板而建立起来的。然后通过去神权化的方式建立起世俗国家。这就好像是你在地上先打了个地基,然后在地基上面盖了个房子一样。你不能因为房子的存在就否认地基的存在,也不能因为上面有树干就否认有树根存在。这很明显,社会是基督教的社会,然后基督教的社会之上,通过去神权化,建立了现在的世俗国家。

在基督教文化圈子之外,如果你仅仅移植世俗国家这个体制,就会发生很多水土不服的现象。如果你从世俗人文主义者的角度来看,那么17世纪朴茨茅斯那些清教徒的狂热性质恐怕跟伊朗伊斯兰革命或者塔利班的狂热性质相去无几了。在他们那都是一样的,通奸是犯法的,尽管按照任何世俗法律这都是私人事务,通奸是犯法的、喝醉酒是犯法的、在家里面手淫是犯法的——他们还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器具,就是安装了这个器具之后可以有效地防止你继续犯罪,就是说你睡着了也不会手淫。这种做法可能现在伊朗人都搞不出来了。任何现代人回到朴茨茅斯去恐怕都会觉得这绝对是一个神权政治的国家,而且神权政治是专制。

但有一点我们要分清楚,基于政治的专制和基于社会风俗的专制是两码事。五四青年和中国近代传统对于这两种专制是一直分不清楚的。所谓政治上的专制,如果按照政治专制的角度来看,朴茨茅斯的共和国它不是个专制国家,它的长老不管多么跋扈,掌握的政治权力是非常有限的,监督会和选民也好,它的司法机构独立性是很强的,能够有效地约束长老的滥权行动。但是社会风俗的专制是很强的,社会偏见是很强的,如果你做了不符合清教徒道德观念的事情,那就像《红字》那本小说所描绘的那样,你真是活在地球上人类都不理你就像贱民一样(Homo sacer),即使没有法律制裁你,你都会混不下去,只有灰溜溜地滚出去。像路易十四的法兰西那么专制的国家,尽管在政治上绝对不能说国王一个人的坏话,但是风俗上你可以随便乱来啊,通奸也好跟别人的妻子同居也好,还是你喝酒和吸毒也好,只要你不冒犯了政治上的(法规),国王一概不管你,谁都不管,你非常自由啊。

可以想象,被清教徒社会放逐出来的那些人,如果到路易十四统治下,他会活得非常自在的。那你说哪个国家是真正自由的?我想有很多中国人都会说,路易十四那种统治反而自由一些。但这就是政治自由和社会自由的不同而已。

英美清教徒系列的这些文明,他们强的是政治自由,他们保持了这世界上最好、维持时间最长的政治自由,但他们的社会是一点也不自由的。不要说当时是这样,就算是现在在世俗化和政教分离行之有效两百多年以后,他们的社会仍然是高度不自由的。比如说,我假定一下,你可以去(美国)受洗,接受加入加尔文教派,或者去加入一个浸信派(浸礼会)教会他们的社区里面,化身为他们的社区一员,那么我想,中国人,就说像我这样出身的准士大夫阶级看来,最大的感觉就是,他妈的我还以为共产党是专制的,闹了半天共产党比他们自由多了。一举一动都要管你,哪一个礼拜天不做礼拜了,就会有穿着黑衣服很严肃的长老来规劝你:同志这样不行吧。(换成在国内)我要是不去开党委会组织的会议的话,一个学期过了也没有哪个人会来找我,我偷偷地在家喝酒了或者是偷了哪个教友的老婆之类的,要说中纪委会来宣布我跟各种女性发生不正当性关系的话,那我至少得是省委书记那个级别,一般老百姓的话也就是鬼混过去算了。但是(美国这边)不行,你在那边社区里面教友们会对你进行群起而攻之,你如果坚持你的错误拒绝去忏悔的话,最后你会走投无路,算了你只有背教了,退出你那个该死的宗教,去做你的无神论者算了。


你说这种算是自由还是不自由?它肯定是政治自由的,它选举它自己的总统,自己的长老也是选举产生的,随时可以罢免的。法律是公正的,绝对不会有人冤枉你,你说这叫不叫自由呢?它肯定是政治自由,但是绝对是社会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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